功夫是怎樣練出來的

「練每一樣東西,要的就是持之以恆,每天都要練,不能一曝十寒,而且一練就要持久,不能說三分鐘就停一下,那樣練了等於沒練。」

「每一下動作都是節奏,把手拍下去是節奏,提起手也是節奏。」

「最重要的是姿勢自然,其實操作每一件樂器都不是天生的技能,而且姿勢本身都有點不自然的,其實並不可能是每一道肌肉都完全放鬆的,但也不是全部拉緊的。而正確的姿勢,只不過是身體的位置、力度都恰到好處,沒有一點多餘的動作。那一個動作不協調,就要把那個動作單獨抽出來練。」

這是一位老師說的,聽了以後有點當頭棒喝的感覺。這些道理其實人人都知道,卻不是人人都在練習時會不時察覺和警惕,很容易會無意識地練習(遊魂),不單把正確的習慣重覆了,同時把壞的習慣、不自然的姿勢也重覆了,結果到後來卻變成不斷地和自已的壞習慣掙扎。

每一件樂器都不容易,即使是簡簡單單的一對鈸,要敲出清脆響亮的聲音,原來一點也不易。沒有試過吹下長笛,也不會感受到只是連續舉起樂器十幾分鐘,已經可以很累。要掌握一件樂器,甚至人聲,都足以花上一生一世的精力。也只有把所有精力都放進去,才能做到一點點成果。

假如喜歡一生一世只是練習一件樂器,又真的能夠一生一世只是去練習和演奏一件樂器,何嘗不是一件幸福的事?只不過不是人人有這種能耐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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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朋友覺得不少音樂系畢業的同學,總是無法和社會接軌,既不懂得社會怎樣運作,除了教學以外,好像甚麼都不懂得做,沒有一份正職,甚至沒有能力在一個辦公室裏擔任一個普通的文員工作。說真的,音樂和任何藝術都不是生產的一環,甚至連服務業也不一定是,這種行業能夠出現是因為社會有多餘的能量。甚至可以用八二定律來說,兩成的人生產了足以八成的人食用的糧食,於是剩下的八成人都在生產一些並非是必需品的產品或者服務。而藝術和娛樂都是奢侈品,是有溫飽、有閑暇之後才能夠做的事。但能夠帶給人一點滿足,一點快樂的,往往也是一些生產以外的東西吧。

就像近來突然又再時興的「扭計骰」,它本身一點用處也沒有,但卻有很多人喜歡花時間去玩。遊戲和藝術的樂趣,正正在於它們本身沒有用的,除非有人偏要從功用的角度去想,例如說要把遊戲的方法應用到工作上增加效率、藝術能夠賺到多少錢、乃至於把音樂變成音樂治療、遊戲變成遊戲治療,本意並不差,但治療才是目的,音樂、遊戲變成了手段,而不是樂趣了。

有些藝術人就是不懂得投入社會、連最基本的生活上的東西都不懂得做。他可能一輩子都很「冇出色」的,他可能一輩子都是埋首在自己喜歡的事裏,甚至不覺得需要別人喜歡。我們可以認為這些人很冇用,也可以認為這些人真了不起,前者自大,後者自卑。其實也不過是人吧了,每種人都有不同的生活方式,能夠生存到又能做到一點自己開心的事,就不錯了,別人怎樣看由他去。不一定每一個人都需要在職場上向上爬,不去出盡全力拼其實不一定會死。但也不必以為萬般皆下等,唯有藝術高。

香港這種商業社會總是追求快、追求多,要求人靈活多變,多於一樣功夫做得好。但功夫其實卻需要長年累月苦練來的,無論是那一門行業那一種技能,都不是一朝一夕便會懂得的。人生有限,專注去做一樣東西,就往往無法顧及其它東西。假如對著一位把一心只用來苦練鋼琴的人,你告訴他應該去接多些工作、認識多些人、學點商業技巧,其實未必是幫他,甚至是扯他的後腿了。

雖然人們會仰慕一些已經練成絕世功夫的人,卻不一定會鼓勵那些正在苦練的人,更加不懂得怎樣的環境才會培養出那樣的人才,他們只希望見到人才一走出來已經是人才。因為人們的評價就像《千禧夜,我們來說相聲》裏面提到的「結局論」,甚麼都不看,只看結局--總之成王敗寇,優勝劣敗,和達爾文的進化論無異。有個比喻說,猴子要嘛一變就變成人,如果只是變了一半,就會被其它猴子打死。這種棒打出頭鳥的環境最不接受異族、不利創意,只希望千人一面,人人都一樣,而沒法接受另一種生活方式的可能。

不少去過外國讀書再回到香港的朋友,反而對自己以往居住的城巿覺得很不習慣,除了不習慣人多擠逼、空氣差、更不習慣的是這裏的人喜歡計較和比較,是一個競爭的環境,卻不懂得輕鬆自在為何物。

冇用的人,可愛之處,正在於冇用。你可以選擇看扁他們、也可以仰慕他們、也可以平等地看待。要理解世上就是有些人生活習慣不同,他們又偏偏活得好好地,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