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友友與絲路

三月二日晚上從Radio 4聽了馬友友和絲路合奏的演奏,
本來很想看現場演出,可惜買不到票,
只好從收音機的廣播作一些評價。
這次的演出除了高大宜(Kodaly)的大提琴奏鳴曲,全部是新作品。
這些新作品都嘗試運用現代音樂的技巧
來揉合一些不同民族的音樂元素。
這是對絲綢之路不同文化的一種大混合。姑且不論這種混合是好還是壞,
這樣的嘗試確實是一種新的路向,
世界音樂可以說是現代作曲家尋找靈感的一個取之不盡的泉源。

中國作曲家趙季平的「關山月-絲綢之路寫意」
和朱踐耳的「絲路尋夢」都令我覺得很不滿。
他們都運用了一些新疆或西域音樂的元素,
但是他們的處理手法還是中國大陸一貫的異地風味。
雖然用了一些新疆的音階、節奏,但其它和聲方面、
合奏的形式卻完全未能融和在其風格之中。

趙季平的曲分成很多段,未能給人一種統一而又獨特的個性。
而每一段的手法依然很像大陸七、八十年代的音樂,
像一種西化了的中國音樂。
這首曲中運用了北印度的塔不拉雙鼓
(tabla – 兩個一套、用手掌及手指擊奏),
這種鼓我們在世界音樂課中的錄影帶中也觀看過,
本來敲擊的手法是可以很豐富的,
但趙季平顯然只把它當是一般的鼓看待,未能足份利用其特色。

朱踐耳的曲更是一個大雜燴,他玩盡不同的現代技法,結構卻很鬆散,
令人覺得他除了炫耀技法之外,沒能表達到甚麼。
這首曲的演奏形式其實就是中國樂器合奏加上大提琴,
大提琴在曲中的作用不比中樂團中的革胡好太多,這一點我覺得是很失敗的。

音樂會加奏的是譚盾為「臥虎藏龍」而寫的其中一段配樂「絲路」。
這首曲給人的感覺像是西方人寫「中國」音樂,
寫的是西方人印象中的中國,
作為電影配樂還算吸引,卻不是真正的中國,
我在這首曲中聽不到一點中國或西域的味道。

最精采的反而是阿塞拜疆作曲家阿里札德寫給
Prepared Piano 和 Cello 的 “In Habil’s Style”。
這首曲充份運用了他們國家音樂語言,
所有運用了的現代技法都能融合到原有的語言中,
而沒有改變了它的色彩。
如Prepared Piano模仿撥弦樂器地運用,
並加上一些就像synthetic string 的聲音或者像drone string那樣的長音。
Prepared piano也用來模仿鼓聲,如敲打鋼琴蓋。
大提琴的一些來迴的滑音、揉弦手法、音量、
速度和結構的處理都充份表現了
弦樂器kemanche (spike fiddle) 的演奏風格,
保留了中東的風味,
不像中國音樂家那樣徒具中國音樂的殼而沒有吸收到其精神。

高大宜是研究民族音樂的鼻祖,
下半場他的大提琴奏鳴曲充分表現了東歐民族熱烈的舞蹈風格。
馬友友的大提琴技巧在這一首曲表露無遺,
複雜的節拍、急劇的速度和表情變化,感情非常澎湃。

無論如何,這類型的音樂會對推廣不同民族的音樂很有幫助,
馬友友對不同樂種的發掘實在是功不可沒。
但是,曲的質數實在太參差,
中國音樂家的融和混合的風格總是很生硬,令人失望。

新疆木卡姆

(注:文章日期並不準確,只知道大約是 Year 2 上 Witzleben World Music 的時候。)

新疆木卡姆(Muqam)看後記

想不到連續三晚去文化中心睇Art Fest,竟以這一晚最精采!
(之前兩晚是看中國交響樂團)
木卡姆這種說唱+舞蹈的形式,非常之特別。
跳舞的女郎果然比伴奏的女郎年輕貌美得多。
女郎們都紥五道辮子,白晢的膚色,高鼻子,
相貌介乎俄羅斯人和漢族人之間。
也難怪王洛賓說過寧願捱鞭子也要做新疆女郎的牧羊。
我發現伴奏的女郎們,頭上的花兒都朁在右邊,除了一位是在左邊。
跳舞的女郎頭上的花兒都卻朁在左邊,
不知插花的方向可有特別意思呢?
我想,年輕的花都插在左邊,會不會是未婚的呢?
其餘那些年華已衰的花插在右邊,我想是已婚了吧?

舞台的背景披著幾塊大毛毯,五彩花紋。
一開始,樂手和歌手入席,衣飾鮮艷華麗,男子和女子帶不同的毯帽。
分三排,前排中間是揚琴(註:應該不是 Kalong),揚琴後是蒙蛇皮的圓餅形鼓(Dabu),
(從觀眾角度看)右邊是弓弦樂器,左邊是撥弦樂。最後排是歌手,
正中是女獨唱者,左邊是其他女歌手,右邊是男歌手。
但舞者其實也參與演奏,如腳的蹬地聲,響板,呼叫,拍手等等。

弓弦樂器(改革了的Huxitar?)有四件,已經西化了,張四條弦,
三件看來像西方的viol和一件似大提琴,
連共鳴箱上的孔都和西方的形狀相似。
小的三件持弓手法亦和viol或二胡一像,下面有個托以放穩在大腿上,
可旋轉。很特別的是樂手轉弦時,並不是改變弓的角度,
而是將整個琴身轉動來遷就弓。
大的那件和大提琴持弓法相同。轉弦時,因為太大件,只能改變弓的角度。
但 Performance Practice 和西方的弦樂還是不同的。
奏時右手不時會沉一沉來製造一弓裏的小小的Accent,
這倒有點像二胡的一些民間曲目所用的手法。
左手幾乎握成拳狀,揉弦和顫音都很特別。音量不大,比撥弦樂器弱。

音樂開始時是散序,但雖然介紹裏寫是散板,但我卻聽到四拍子,
而非完全自由的節奏。但節拍較舒緩,一開始只有一個女郎獨唱,
一個Tambur伴奏。(長頸的撥弦樂器,有幾條弦是drone,相當於頭架乎?)
(按弦主要是在高音區,但卻如此長頸,可能只為了利用空弦的低音。)
當Dabu(掌板?)打節拍時,全部歌手和伴奏入。
(和隋唐的序、破、急形式可有關係?)
歌詞投射在牆的高處(中英文),詞的內容多是飲酒、戀愛等等,
豪情而樸素,但語含哲理,句句有珠機。
我一邊看不由聯想起書劍恩仇錄的情節。
想金庸也該曾看過新疆的歌舞吧。

旋律方面,第一部份 Qong Nagme 的音樂較多兩/四拍,
似乎每一句多數結於do,re,sol。
第二部份 Dastan 較多三拍子,似乎多結於la,mi。
(只是說較多,其實也有其它拍子,而且拍子、速度常變)
第三部份 Mashirapu 最尾是越來越快的二拍子,每句都幾乎重覆一次,
帶入高潮。音階上幾乎甚麼半音都有,但某些半音用在某調式,
離調時則用其他半音,旋律在很短時間就會轉mode。
以後一定要找書看看它的調式到底是怎樣的。
從頭到尾幾乎都是齊奏加齊唱,(幾乎奏完全一樣的音,彈撥樂器較多花音)。
有時變成只有男班唱,只有女班唱或只有獨唱+Tambur。
有時有一兩小節只有鼓的間奏。

我很奇怪拉奏者的弓法很齊,
假如是像中國那種跟腔的即興手法,應該不會這樣齊。
中場休息時我竄出去看,原來他們用的是五線譜!
看來和中樂發展一樣,是一個現代化的問題了。
可能我們聽到以為是很地道的新疆歌舞,
其實已是為了迎合其它地方的觀眾而改變了的板本。
真正的民歌風格往往只有在未受現代商業文明觸及的地方才有。
至少搬上了舞台,和實際表演情況已差了很遠。
雖然最後舞蹈者邀觀眾同舞,
但觀眾保守,肯落場者不多。
我幻想真正的情況會是圍著營火,人們一起載歌載舞,
或者一邊喝著不知是羊奶、馬奶還是駱駝奶吧。

舞蹈時多三拍二拍複合的拍子,不知舞蹈者怎樣能適應這種不平均的拍子。
以前中小學唱過的新疆民歌,總是固定的二拍子或三拍子,
而漢語的發音亦似乎不合於新疆人所唱的那種意蘊。
這可能是王洛賓改編的問題吧!(假如真是他改編的)
跳舞的舞姿,多手腕和肘的扭動,但明朗爽快。
女角們多轉圈動作,辮子和裙子飛揚,很好看。
我坐在右側第二排,不知是否出於想像,嗅到她們身上的淡淡體香(酥臭味)。
看到一些趣事:
鼓手汗流滿面,但不能停,後面的女歌手伸出緩手,
用毛巾替他抹面(我想可能是他的一個太太),
這些人性的場面,倒是在一本正經的古典音樂會中看不到的。

這次的音樂十分有趣,對於我來說是新刺激。

p.s. 敝人見識淺陋,可能有錯誤之資料。
多謝某幾位師兄朋友指點,改了其中一些謬誤,如發現仍有問題,
請務必指出。

妙鼓神音

(注:文章日期並不準確,只知道大約是 Year 2 上 Witzleben World Music 的時候。)
二月二十八日星期三晚在文化中心大劇院觀看了「妙鼓神音」的演出。
「妙鼓神音」的節目包括印度西南部Thayambaka的擊鼓藝術
和日本「由布院源流太鼓」的表演。
印度鼓的主奏者Mattanur Sankarankutty的鼓藝真是超凡,
整整一個小時之中兩手不停地敲打,毫無間斷,
但是每一個節拍都毫無差池,非常清楚準確。
兩隻手的動作已經幾乎變成慣性規律,似乎毫不費思考已經會自己敲打。
不知這是否就是印度瑜珈所追求的忘我狀態?我聽的時候,聲音很大,
卻並不覺得很吵,反而給我一種冥想的感覺。

印度鼓比較著重主奏者,其它演奏者只是打一些較基本的節拍,
我覺得太平板了,比較沉悶。只有在最後時,
所有人的節拍越來越密,越來越響,
那種氣勢真是像場刊所說那樣「石破天驚」。

Thayambaka的節奏很複雜,有時我聽到好像是一句是七拍,
下一句是六拍,再下一句五拍那樣遞減或遞增。相比之下,
日本鼓的節拍簡單得多,和中國的音樂一樣,比較講究規整和平衡,
很多時都是明顯的四拍子,再加上少許的切分音(syncopation) 的變化。

至於日本太鼓,它講求的不僅是音律上的美,
我發現鼓手的每一個動作的形態,鼓排列的圖案等都很美。
日本鼓的演奏給我一種很親切的感覺,
因為它的文化和中國的音樂文化是那麼接近。
日本的鼓樂和中國的鼓樂一樣,不單是一種音樂,
還是一種禮,是向天地祈求福祉的一種儀式。

這場音樂會最令人興奮的是有觀眾的參與。上半場結尾時,
觀眾已經忍不住跟隨演奏者的節拍來拍手了。
之後印度的主奏者更非常巧妙地運用call and response 的手法,
讓觀眾投入其中。下半場結尾是全場的高潮,日本人和印度人聯手擊鼓,
觀眾都聽得興奮莫名。最後日本鼓的主奏者帶領大家一同打祈求祝福的節拍,
所有觀眾一同起身打拍子,那種氣氛很好。
我覺得一個音樂會能做到這樣真是非常成功啊!

列茲金卡

今年聖誕假期間,十二月二十六日,
我去了元朗劇院觀看了俄羅斯韃捷斯坦國立舞蹈團的演出「列茲金卡」。
(The State Dance Company of Daghestan (Russia) — Lezginka)
據場刊敘述,列茲金卡是高加索(Caucasus)的一種激情澎湃的舞蹈。
高加索是俄羅斯南部近中東一帶的山脈地區,
是中亞各個遊牧民族徙居的地方,
也正是絲綢之路,東西方文化交匯的地方。
我也不知為甚麼,從來中亞的音樂就非常吸引我,
從俄羅斯到哈薩克,到新疆和蒙古的音樂我都很喜歡。

節目主要是舞蹈,但還包括了歌唱、鼓樂和雜技表演,非常多姿多彩。
舞蹈者和伴奏者都穿上了民族服飾
伴奏的樂隊坐在幕後,好在同學和我坐在前排較側的位置,
能夠看到部份樂手演奏的情景。
主奏的吹管樂手負責牧童笛(Recorder)、
嗩吶和另外一種我不知道是甚麼名稱的管樂器。
牧童笛的旋律的演奏很有地方韻味,很多富民族色彩的、即興的加花,
和西歐文藝復興以來的牧童笛的奏法很不同,
反而有點像中世紀 Troubadour 的舞曲音樂那樣輕快,
令我大開眼界。

坐在牧童笛後面則是鼓手,因為被遮住了,看不清楚。
牧童笛旁有兩件手風琴(Accordion)伴奏。
因為學校裏有一部沒有人要的手風琴,我曾經試過拿來玩,
發現非常重,拉風箱要很大的力氣才行。
當晚卻看見兩個手風琴演奏者玩得非常瀟灑輕鬆,
而且兼顧旋律與和聲,還加上複雜的裝飾音,令我佩服萬分。
第二位手風琴演奏者還兼顧錄影,
當音樂中沒有他的部份時,他便放下手風琴,拿起錄影機
替團員攝錄,這種事情我很少在表演中見到過。

下半場有一段鼓的表演,由五個舞蹈員參與演奏。
他們用的鼓是桶形的,兩面都張著鼓皮。
五個鼓手有時用手掌拍鼓的一面,有時快速地把鼓旋轉來
拍鼓側或鼓的另一面,把鼓在身上、腿上拋來拋去、
有時甚至拍別人的鼓。
拍鼓心、鼓邊、悶擊等等的聲音組成豐富的節奏。
但這演出已不只是音樂和節奏,
鼓手的動作已幾乎像雜技一樣了,
五個成員快而齊整的動作逗人發笑。

舞蹈者除了跟隨音樂跳舞外,
也會做一些高難度的翻跟斗、倒立行走等的動作,
還有走鋼線、飛刀的表演,
這倒有點像江湖賣藝的把戲,而不像正經的舞蹈演出了。
據場刊所描述,這些就是高加索人在節慶時的生活面貌,
這些生動活潑的場面反而給觀眾較親切的感覺,
觀眾在音樂還在演奏的途中也忍不住中途拍掌。
和西方古典音樂的舞蹈或音樂表演中
那種演奏者和觀眾非常疏遠的感覺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