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6th, 2008 曾國藩
對於曾國藩,除了那句會考課文金句「坐這山、望那山,一事無成」,我們認識有多少?
電影《投名狀》的故事背景是清朝軍隊和太平天國的戰爭,講述清軍納降之後竟然把投降的太平軍全部屠殺,實在令人心寒。那個時代,兵即是賊,賊即是兵,電影裏無論兵還是賊目標都只是「搶錢搶糧搶娘們」。可怕的是屠殺是真有其事,李鴻章就曾經這樣對待投降的太平軍,曾國荃(曾國藩之弟)攻陷南京之後,更是屠城搶掠三日,據說殺十萬餘人,更一把火燒了太平天國的皇宮,毁滅搶掠證據,和八十年後日軍的南京大屠殺其實不惶多讓。太平天國起義(或者動亂)的期間,中國死了七千萬人口,已經相等於二次大戰全球死亡人口的總和。只因為清朝繼續存活了幾十年,太平天國的影響相對顯得不重要,在更多的大事發生以後,這些咸豐年的往事也就不再受人注目了。
成立湘軍,打敗太平軍的曾國藩也因此成為兩面的人物,一來他奉行儒家修身齊家治國的理念,以及老莊的處世之道,並非紙上談兵,而是身體力行:首先他律己極嚴,戒貪戒奢,謹慎謙退,而且要求家人也是如此。他真的能做到把學說變成可以附諸實行的做人做事技巧。另一方面,對於太平軍和其它敵人,他要狠心的時候也可以非常冷酷無情,為了「大局」著想可以犠牲一切,和奸雄曹操可謂不相上下。因此世人的評價分歧極大,共產黨稱之為鎮壓農民革命的劊子手,但毛澤東自己卻說「獨服曾文正」。(佩服其夠狠毒?)讀唐浩明的小說《曾國藩》,感慨良多,從中體察做人之難、做實事之難,甚麼是「清議誤國」(就像許多讀書人在局外議論再多也無益,如果想改變世界,應擔起責任,置身局內,參與體制之改革),「人可以貌相」(怎樣知人、用人之道,怎樣影響其它人去群策群力達到改善社會的目標),而且其堅毅不屈,百折不撓,面對人生種種困境而可以不氣餒,捲土重來,實在可驚可怖。遇上官場和社會上種種腐敗和不如意事,他卻知道無法一朝改變,正面對抗無益,他懂得何時進、何時退,採取的是迂迴的路,知道百倍努力也只會得到寸進,所以毫不氣餒。(著名記者錢綱對於中國的新聞自由的前途,有非常類似的看法:許多代人的努力和犠牲,可能只是換到丁點的改善,但就算不能大踏步向前,只是一毫米的前進,幾十年幾百年下來,還是會看到改變的。)
曾國藩早年是採取儒家「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心態,他當初希望「移風易俗」,拯救清朝,改變社會,但最終明白到這不是自己一個人可以做到的事。晚年開始知道自己也不過是幸運遇上這些機會才會位高權重,知道功高震主,深深戒懼,也知道「富不過三代」的道理,經常以家書告誡子姪要恭儉謹慎。「齊家」有方,曾氏家族代有人才輩出,至今其家族依然興旺。他甚至從湘軍、淮軍等等地方勢力的抬頭,預料到幾十年後清朝滅亡後會是軍閥割據的局面。但他開始了洋務運動的先河,派學童出外留學,興辦海軍,這是歷史向前推進的重要一步,可以說從「修身」開始推進到「治國」,他證明這是切實可行的。
假若清朝在當時就已經被太平天國推翻,中國只不過是更早進入動亂而已,因為當時中國人尚未完全意識到自己落後西方多少,也未有明確的民主、民權、民生的思想。太平天國雖然聲稱信奉基督教,卻尊奉洪秀全一人為帝,其實和專制社會無異。晚清最後的五十年是關鍵的時刻,正因為有不少人出國留學擴闊了視野,也正因為八國聯軍、甲午戰爭一次又一次的失敗讓中國人明白自己的落後,之後才會有希望把一切舊思想推翻的五四運動,以至企圖滅絕一切傳統文化的文化大革命。歷史不斷地走了許多冤枉路,許多悲劇災難讓人痛心疾首,卻又迂迴地前進了。似乎偶然,卻又必然。
小說裏寫行軍打仗非常簡略,因為作者覺得《三國演義》那種英雄蓋世的故事全部是胡說八道,現實裏一切靠的是有充足軍餉糧草、治軍有紀律賞罰有道、軍火精良、用人得當,沒有英雄可言。而曾國藩身為一介書生卻有能力統領大軍,在幕後運籌帷幄,如何發揮其領導才能,用人才能,經營事業,才是這本書焦點所在。全書最精采的一段落是寫曾國藩在第一次官場遭遇大挫折之後以父喪之名辭官回家休養,那時候他一份工作也沒有,也看不到前路有出頭之日,如陷泥沼,這種困局比起他打敗仗,幾乎投河自盡的危險更加困難。但他就在困境中,明白到之前做人的諸般弱點,領悟到以硬碰硬的問題,也逐漸回復強烈的鬥志,在原來一無所有的情況下,依然能夠有所作為,最終再次出山。《曾國藩》可能是學習怎樣面對逆境的最佳課本。共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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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國藩金句:
天下之至誠,能勝天下之至偽﹔天下之至拙,能勝天下之至巧。誠則金石可穿。
去山中之賊易,去心中之賊難。
士人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識,第三要有恒。
凡事皆有極困難之時,打得通的,便是好漢。(小說裏演化為:「好漢子打掉牙和血吞。」即是說,遇到甚麼銼折,甚麼冤屈,沒有必要四處去散播負能量,自己知道就算了。)
凡事皆貴專心,有所專宗,而博觀他途,以擴其識,亦無不可。無所專宗,而見異思遷,此眩彼奪,則大不可。
天下古今之庸人,皆以一惰字致敗。
人才何常?褒之則如甘雨之興苗,貶之則如嚴霜之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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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國藩:譽之則為聖相,讞之則為元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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