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2nd, 2005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董生下台了一個多星期,關於他的新聞逐漸消退,取而代之是關於人們對西九龍皇帝曾生新上任的評估,以及財爺唐生的財政預算。人們的焦點真是轉得快。想起梁錦松辭職以後,關於他的新聞也就少了很多。除了偶爾報道他和伏小姐生活幸福美滿,再也沒有其它的新聞。一旦不在其位,不能再成為眾人唾罵的箭靶,也就沒有了新聞價值。董生隱退,也許過多一年半載,便再也沒有傳媒追訪了,人情冷暖,實在難以觸摸。沒有了傳媒的責罵,董生也可以安渡晚年了。
董生在位之時,在所有傳媒裏面一面倒只聽到人們咒罵之聲。面對傳媒裏面的這些聲音,我們也忍不住一起責罵「董建華下台」,所有事情都是董生的錯,董生應該為香港政府所有的錯誤負責。我們完全聽不到支持董生的聲音。因為所有支持政府的意見都會被視為「挺董」,會被人群起而攻之。於是即使心裏有點同情董生的人都噤若寒蟬了。快要下台了,人們反而讚董生是個「好人」,只不過不是一個好的領袖。輿論裏突然出現一片同情的聲音,更有人讚董生重視教育的德政云云。因為同情的說話成為了主導的聲音,這個時候若果繼續鞭撻董生的話,反而被人視為沒有同情心,於是我們心裏也不若而同地開始覺得董生情有可原,人人忽然出來為董生「平反」。
此一時也,彼一時也。董生並沒有變,只是處境不同,我們的評價便不同。假如董生佢死撐到 2007 年,我們又會否同情他呢?我們會否依舊劣評如潮?我也不禁要自問,我以前也會數落政府的不是,現在也出來寫這篇文章。我一向以為自己的聲音是自己的,以為自己的見解是獨特的,但是誰敢說自己沒有被輿論影響,誰敢說自己並非被傳媒和政黨 “manipulate” 出來的群眾?
沒有政黨帶頭發起攻擊,沒有傳媒一面倒的責罵,也許就沒有「七.一」遊行。雖然群眾的意向和傳媒的意見是互為因果的,是雞和雞蛋的關係,很能難說有那一樣先,但是沒有人帶頭組織,群眾其實只是一盤散沙。我們經常說要香港人有追求民主的精神,但是香港人對政府的批評卻往往展示了香港人「民粹」的一面。雖然我們偶然也會看到有些討論會涉及政府的制度、內部結構出現的問題。但一般市民並不會費心於這些討論。他們只是需要一個答案,一個他們可以宣洩怨氣的出口。政府出現問題,我們只是希望有人「問責」,有人「孭鑊」。
「政府做得不好,高官就要下台」的結論,是來得簡單直接的,不需要經過任何邏輯分析的過程,完全訴諸情緒,這就是「民粹」主義。 其實我們一直以來接受的教育,也不鼓勵我們作獨立思考、理性討論。我們的教育只會鼓勵我們「跟大隊」,Marking scheme 說要這樣答,我們就應該這樣答,不應該質疑。我們中學的中史教科書,就是「民粹」主義的體現。當我們談到一個朝代為甚麼滅亡,我們總是說「君主荒淫殘暴」、「奸臣當道」、「草菅人命」、「民不聊生」、「官逼民反」。這種觀點完全是對人不對事的。我們很少討論「制度」出了問題。直到大學時讀到黃仁宇的「萬曆十五年」、「中國大歷史」,我才發覺自己上了中學教育的當。那是第一本我讀到的書會指出中國稅制和官僚制度出現了甚麼問題,給我一個較為理性的答案。我們的政府有問題,我們經常只會覺得高官有錯,而不是制度有問題。
作為一個入世未深、從來未打過政府工小伙子,我實在覺得自己沒有能力去指出政府出現了甚麼問題。我們看到的問題全部都是傳媒說的。但是,傳媒偏頗的報道往往令我覺得不可靠,左派和右派的報章所呈現的香港面貌竟然可以如此不同,令我深深覺得這世界沒有真象,只有觀點和角度。傳媒的報導往往只是很情緒化,而資料到底披露了多少,往往是個疑問。事發之初我們只能看到事情的表面,過了幾天以後,突然出現一些「消息人士透露」一些內幕,再過幾天以後,又多了一些內幕。到底內幕之中是否仍有內幕,我們不在其中,就根本不知道。原來我們一直蒙在鼓裏,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這種想法令我深深戒懼,不敢輕易相信傳媒的報導。
我們只知道高官的決策失誤,而不知道政治圈裏到底發生了甚麼事。八萬五最初提出的時候,是很多人稱讚的,連民主派也投了贊成票。大家都覺得八萬五能解決房屋問題。但後來供過於求,樓市大跌,大家便同聲責罵董建華了,民主派是帶頭責罵的,而董建華一個人孭起全部的鑊。到底是誰設了陷阱讓政府去踩呢?還是大家都沒有遠見,看不到經濟泡沫爆破的危機,到了經濟低迷的時候又事後孔明?輿論裏面,批評政府的多,但是能夠提出解決的辦法的少之又少。往往經過一大輪討論後,得出來的結論只是有人需要負責、有人需要下台。有人下台,只是令民怨稍為得到宣洩,但卻依然沒有解決結構性的問題。
我們經常說要普選,但是普選為何總是不能實現?當然中央不敢放權是最主要的因素。但是,另一個因素就是:香港本來就是少數商人主導的社會。我們常說政府和地產商「官商勾結」。但實際的情況是,政府不得不被地產商牽著鼻子走。香港是個畸型發展的社會,地方小而人口多,一般人都要花費數年至十數年的生命去賺錢供樓。我們所賺的錢,其實如果用在另一個地方生活的話,我們可能已經可以衣食無憂,擁有華美廣闊的居住環境了。但是在香港,我們只能為了買樓置業,一生疲於奔命。我們努力拼搏,很大程度上只是為人作嫁,基本上我們所有人都被地產商吸血。地產商成為香港唯一獨大的商業,這和很多其它國家不同。美國最有錢的是科技產品的商人,但它也有很多其它的產業。中國最有錢的是貪官,在這些地方並不會出現一種商人攏斷整個社會的局面。而香港則不一樣,政府其中一項最主要的收入來源就是賣地。你說這樣的政府那裏可能不仰望地產商鼻息,被地產商左右政策?所以香港會出現「商人治港」,會出現八百人的特首選委會的寡頭統治。
往日英國人治港,人們服從於英國人的統治。現在所謂港人治港。但誰也不服誰,暗地裏各懷鬼胎,政府裏面呈現多角勢力互相爭持的現象。市民也不太相信政黨和議員,因為沒有很多政客真的能展示出他們的遠見,他們只是見風使舵.以自己政黨/個人的利益為先。我們很難怪香港人政治冷感的,根本不到他們無法參與改變自己的命運。當議員也無法代表人民的時候,我們可以透過誰表達聲音?民主選舉在我們想像中是最理想的制度,但是在現在的香港中實行的機會還是很微。
因為這個政府要能夠運行,第一是要得到中央信任,第二是平衡商人和政黨的勢力,第三才是面對市民大眾。對於統治者來說,市民的力量是薄弱的。群眾的力量只有在極度不滿、怨氣充天的時候才凝聚起來。他們沒有參與制定政策的權力,他們只有上街遊行反對的權力。正如中國歷史上,人民一直除了在政府非常不堪的情況下叛亂以外,沒有其它選擇。所以,市民的力量根本很難影響政府。
假若香港變成民主政府,又如何呢?我覺得仍是沒有用的,因為這個民選的政府雖然得到市民的認受性,但卻沒有背後的勢力支持。銀根操控在商人手裏,權力操控在中央手裏。沒有錢、沒有權,根本沒有力量去實施自己想要的政策。所以香港政府沒法不妥協。我想我這種說法會惹來臭罵,因為追求民主永遠是「政治正確」的,即使是中央政府也不敢說不推行「民主改革」,只敢說「循序漸進」地推行「民主改革」。但是我只想說「民主」在這一刻,可行性並不大。理想歸理想,現實就是,政治就是講權力的。要實行民主,依然需要跌跌撞撞很久。作為政府的,無論提出任何改革方案,都會牽連到很多社會上的既得利益者,所以任何政策,都會有人反對。當我們不知道到底發生甚麼問題的時候,我們還是冷靜些吧。我們以為是自己的真知灼見,只是很多外圍因素影響而產生的。「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這樣的謊話,只是政客和傳媒塑造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