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6th, 2005 給朋友的回信
給朋友的回信
看了你的兩封信。
我越來越覺得自己的能力有極限。
大學時代曾經也會想自己成為一個有點成就的人。
很多時候我們說甚麼理想,甚麼方向,
以為自己苦練或者努力學習就可以達到。
但是,越大越認識到自己的底子有限。
小時候並沒有被父母苦逼努力,
所以也不可能成為天才。
自己只是個普通人而已,全世界幾十憶份之一。
我並不比別人重要一些。
認識到自己的 limitation 就會安心,
因為這樣就會較為安於現在的生活,
不必整天在夢想的美好未來和痛苦的現在比較。
那個所謂的「美好未來」只是我心裏面的夢魘。
是因為我不滿於現在的生活,才不斷希望逃脫苦海,離開困境。
總以為有一個地方會讓自己可以盡展自己的才能,大展拳腳,
可以得到別人的認同。
但那只是個 Neverland, that never comes.
未來並不存在,未來只是我們慾望的投射。
例如所有鋼琴學生都夢想自己變成鋼琴家,
但世上的鋼琴學生何止千萬,這些學生就像一個金字塔的底部。
有些人會安於一世只是教書、教琴。
也有人會不安於自己只能在井底徘徊,一定要向上爬。
但能爬到金字塔最頂成為鋼琴家的少之又少。
向上爬,要爬到那個位置才滿足呢?
可能永遠都不會滿足。
當然,有些人能保持童真的心,
只是沉醉於音樂之中,並不介意自己的處境和位置。
但,更多的人,會將理想的追求,
逐漸異化為「權力」和「名位」的爭奪。
求不得,怨天怨地。
求得了,可能發現自己得到的只是「名位」,
完全不是自己夢想的那一回事。
又例如我們總是覺得香港的藝術氣氛不濃厚,
覺得在這裏搞音樂,就好像對著虛空說話,
沒有人看,沒有人評論,沒有 feedback,
整個生活 / 社會的氣氛都是平淡苦悶的,
每天都是工作、消費購物、飲飲食食,差不多。
而如果讀一些音樂家的傳記,
就會覺得他們的那個地方、那個年代很輝煌,
生活充滿新鮮的衝擊,多姿多采、很大時代、很轟動。
其實,如果我們生活在他們的那個地方、那個年代,
會不會一樣覺得生活苦悶,充滿壓力呢?
黃霑也曾在報紙說過類似的話,
他也認為其實無論那個地方、時代,
生活都是差不多的沉悶,
並不像我們以為的那樣。
其實,那沉悶的,只是我們的心境吧?
我們已經喪失了好奇心。
不再覺得充滿衝勁。
可能我們被工作的壓力拖垮了。
又或者我們把太多注意力放在賺錢、交際應酬、開拓事業,
分散了我們尊注的心吧。
我總是覺得香港「精」的人好多,
識交際、識上位、識撈的人比比皆是。
我既然這些方面弱,又何必和別人去比較?
我覺得這個「後現代社會」不會再有精英了。
因為人類的興趣、知識、價值太過 diverse,
再也沒有一個明確的、大家都推崇的價值。
如果安於自己只是一個庸俗的、普通的中產階級,
我不必一定要去外國,外國不比香港香。
我不必和人比較,因為身處任何位置的人都一樣的感到生活的焦慮。
不必妒忌別人機會比較多,各有前因莫羡人。
正如陶先生經常講的「緣」。
一切都是因緣際會。
我們的所思所想皆是一動念間所生。
而我們動甚麼樣的念頭是不受我們控制的。
是很多不同的前因累積而來的果報。
雖然我們依然會用我們認為是「自由」的意志去做很多「選擇」,
因為我們只可以從有限的資訊和有限的智慧去決定。
我們沒有辦法控制環境,控制別人的反應,
既然我們無法估計自己的「選擇」會有甚麼影響,
也就只有「交托」吧。
交托給命運也好、神也好、阿彌陀佛也好,都沒有所謂。
從前我相信人可以自我「修行」。
以為只要自己不斷警覺自己的心境,鞭策自己,
自己就可以慢慢「開通」、「成熟」。
但實際上,這種強迫自己進步的心理也只是一種夢魘。
現在覺得自己的力量是微小的,
能否變得「開通」、「成熟」,自己並不能控制。
其實無論做錯了甚麼選擇,
(所謂做錯只是自己後來覺得做錯,放唔低,後悔),
世界依然會運行下去。那就放下自己的焦慮吧。
這些就是近來的所思所想吧。
長篇大論,全是說自己的事,對不起。
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