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27th, 2004 何計身後名?
黃霑星期三凌晨證實死亡,
而星期三早上,《一週刊》已經刊登出黃霑的回顧特輯。
效率之快,實在難以能置信。
有朋友說傳媒一早就儲定所有名人的逝世特輯,
等誰死了,便立即刊印出來。
爭快便為先,競爭社會裏面似乎無可厚非。
但畢竟令人心寒,好像大家都等著名人死,發死人財。
死後,誰來判定一個人的功過?
一個人一生做過那麼多的事,
留下來的、可以被他人回憶的事並不多。
霑叔留下的是他的歌詞,他的言笑風範。
名人生前總有種種醜聞,死後逐漸得到大眾的原諒。
人們記得他的成就,他的風骨,
其餘種種,逐漸變得不重要了。
可能當年也會有人覺得張國榮有點妖氣,
黃霑可能更加是口沒遮攔、教壞細路。
但人死以後,人們忘記了當年的指控,
他們的成就,價值得到平反。
而他們的經歷和生活環境,卻逐漸被人遺忘。
想起許多歷史留傳下來的名人,
我們不認識他們當時的生活環境,
不知道他們和當時的人有甚麼爭執、有甚麼醜聞,
不知道他們怎樣和家人朋友相處,
我們可能只是從他們遺留下的一首詩、一首曲,
或者只是一兩句名言。
好比我們中學時讀蘇軾的《念奴嬌.赤壁懷古》,
只知道詩詞裏面的豪氣干雲。
但是我們可能忘記了蘇軾平常是個怎樣的人,
或者說,當時人眼中蘇軾是怎樣的人。
我們可能會忘記,最出名的菜色「東坡肉」傳說是蘇東坡發明的。
假設我們看見蘇軾吃肥豬肉的時候,滿嘴是油,
我們可能不會覺得他是個大詩人,而是個蔡瀾一樣的食家。
米蘭.昆德拉的小說裏就提到,
貝多芬弦樂四重奏131號有一句名句:「非如此不可」。
聽起來好像是說「命運」無法扭轉,
一個令人肅然起敬的哲學命題。
我們卻不知道這句話始於一個很世俗的原因。
原來貝多芬是在叫一個朋友還錢。
朋友問他:「非如此不可?」貝多芬就答他:「非如此不可」。
黃霑曾經說過《上海灘》裏面的「浪奔,浪流」是他在廁所裏面想出來的,
看著屎尿隨廁所水的漩渦沖走,靈機一觸,想出「浪奔,浪流」的名句。
我們這一代的人,可能還知道這個典故。
很多代以後,可能歌曲留存了下來,而人們遺忘了這些背後的故事,
只知道「浪奔,浪流」的旋律非常雄壯,而忘記了馬桶裏面的湃澎波濤。
正如藝術品本身的光輝可以留傳千百年,
而藝術家當年的環境,卻消失於大氣之中,不能再重現。
看歷史博物館、藝術博物館的時候,總有這種感覺。
博物館裏面的展品,脫離了它的時代留存下來,
不論對於古時的人,還是現在的人,都是抽離的、和生活環境割裂的。
它被孤立地放在那裏,冷冰冰的,遊人走過,注足欣賞數秒,便又遺忘了。
那展品可能是一個尿壺,是一個財主夜晚經常使用的,
當年它被放在床角邊,從來沒有人留意它的花紋原來有藝術價值。
今天,我們不再知道它的主人是誰,
卻因為那物件年代久遠,而可以把一切變得「形而上」,
學者們甚至可能會對一個尿壺所代表的美學觀作一番注述。
我們對古時名人的評價,
和當時大眾對他們的評價,是不一樣的。
我們無法想像,原來蘇軾也曾被人唾棄,
余秋雨在他的歷史散文中(忘記了是那一篇)談及蘇軾坡當年所受的屈辱。
蘇軾曾經因為政治風波而被人「拖下去,打三十大板」。
曾經被放逐到廣東的惠州,回不了故鄉。
當地沒有人認識他是個大詩人,
蘇軾閒時只是和街上的兒童玩耍,就像一個普通的街坊阿伯。
我們也無法想像,儘管今天我們覺得李清照的詩詞很高雅脫俗,
原來李清照曾經因為再嫁的緣故,而被當時的人覺得是「不守婦道」,
是當時輿論嘩然的大醜聞。
倒過來一想,我們對待現在的人的評價公道嗎?
我們看到許多桃色醜聞,爭產糾紛,
聚眼看去,出了名的人,沒有不令人失望的。
我們一方面覺得名人應該是人們的偶像、典範,
把偶像棒得天上高,一方面又覺得他們名不副實,
恨不得挖盡他們的瘡疤,
讓我們看到所有人都有醜惡的一面。
輿論的喧鬧令我們看不清楚一個人的價值。
很多週遭的事影響了我們對一個人的評價。
當人死了,慢慢這些週遭事情的影響消退,
那個人真正的價值才顯露出來。
但是,一個人一生做了那麼多事,
我們僅僅用他留下的幾首詩、幾首歌,
就評定一個人,又可以公正嗎?
毛澤東的詩詞也不錯,
假如我們因為一個人的詩詞不錯,
而評價那個人是個好人,
就大錯特錯了。
有人一生追逐名譽。
但生前的評價是不可信的。
死後的評價也不見得必定公正。
努力追求名位,不一定能得到,
默默無名的,可能死後突然被人追棒。
在我們一生中,
可能為了努力應付別人的要求,
上司的要求,家長的要求。
可能為了金錢、名位、權利,做了很多無謂的事。
有時人人都為這些東西爭個頭崩額裂的時候,
自己身陷其中,也可能看不清方向,
可能為了很多芝蔴綠豆的事氣憤傷心,
追逐一些名利,得不到而苦惱。
我們可能現在正在煩惱別人的閒言閒語,
擔心上司的責怪,工作壓力大得不能成眠。
其實即便得到一份新工作,通常開心不到幾天,又開始怨新工作苦。
很多時這些當前最大的苦惱事,
原來過幾年後,可能全部微不足道。
所有錢財、名位到了以後都不會被人記起。
即便我們能爬到最高,做了許多東西,
可能在親友眼中是個怪人,在下屬眼中是個苛刻的上司。
相反,有些人找到一樣熱愛的東西,便全份熱誠投入去做,
堅定不移,那怕有沒有人認同,也是做到一丁點東西。
追求「永恆」的價值,好像非常奢侈,
因為我們已經被眼前的種種瑣碎事磨掉了意志,
被排山倒海的工作所壓迫,只能見招拆招,
那裏還看得到較遠的目標?
人經常要等到艱苦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才能體會艱苦的那段時日也有樂的一面。
生世多憂懼,
何計死後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