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影評、劇評

Babel
有人說現在是地球村的年代了,有人說地球平了。全世界的城巿都有麥當勞和Starbuck,甚至都有中國和印度餐館,甚至有些人以為全世界可以用英語通行(這是錯的)。可是這只是表明上的「平」,每個人成長的世界還是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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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故事裏,一對美國夫婦到摩洛哥旅行。那裏是旅遊熱點,他們是跟著旅行團的。旅行團自然是去些景點,自然沒有看到這國家比較混亂的一面。而旅客一生人都過著太平盛世的生活,也發夢都不會想到有甚麼危險會發生在自已身上。可是旅遊巴在山路上行走時,妻子突然被子彈擊中。丈夫到處求助,才突然理解到原來身處一個陌生地方,語言不通,沒法信任當地人。那地方又沒有支援,鄉村裏沒有西醫,只有巫醫,致電給美國當局求助,也是遠水難救近火。美國官方未查清真相,立即把事件上昇到恐怖襲擊級別,摩洛哥警方受到壓力,逐村逐戶去搜尋捉拿疑犯,粗暴擾民,到最後原來只是一個小孩不知危險玩槍。救援的隊伍卻很慢才派來。槍擊事件是一種暴力,但兩個政府所顯示出的制度上的暴力比這粒子彈更可怕。

另一邊廂,因為這對美國夫婦留下的一對子女,交給一位墨西哥保姆看管。墨西哥保姆因為弟弟結婚,想出席婚禮,結果犯了一個巨大錯誤,她決定帶著兩個美國小孩一起去墨西哥。本來她有工作簽證,是有進出境自由的,但她沒有想到問題是她帶著的並不是自已的小孩。美國往墨西哥出境非常寬鬆,隨隨便便就過了關。入境卻難了,海關把她當成拐帶兒童,把她抓進監獄。在這電影完全感受到,在美國眼中,無論墨西哥定還是摩洛哥,都是次一等的國家。看到國與國的不平等,人與人的不信任。電影裏還有一對日本父女的故事,也是看得令人心裏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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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齣電影雖然是荷李活片,導演 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 是墨西哥人。他另外有齣電影 Amores perros (中譯狗男女之戀) 也是把拍得非常妙。Babel 裏的墨西哥男配角 Gael García Bernal 就是 Motorcycle Diaries 裏面演少年哲古華拉的。而演日本啞巴女孩的演員菊地凛子將會演《挪威的森林》裏的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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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樂戰場

想來我真的不太認識菲律賓,甚至東南亞諸國。如同許多香港人一樣,雖然去過泰國新馬越南等地旅行,都只不過是看看景點,享受陽光海灘,卻始終未曾真正關心這些國度,從不瞭解當地人平常是怎樣的生活,他們的社會到底是怎樣的。可能在我們香港人的生活裏,這些國度只是一些我們去平價消費的地方,因此我們總是保持著一種安全的心理距離。

忍不住看了曾志偉的《安樂戰場》,講的就是去菲律賓的旅行團遇上綁架,前半真實殘酷得可怕,後半則比較像一般荷李活電影,看看主角們怎樣逃出生天。(片中菲律賓人被亂槍射死的比香港人更多。)

以前看過的電影之中,《慕尼黑》和 John Adams 的 Death of Klinghoffer 也是關於挾持人質的。總以為這些是很遙遠的事,不會發生在香港人身上。因此當今次這件事發生的時候,香港人會覺得極度震驚。我想因為大多數人都有參加旅行團的經歷,總坐過旅遊巴,還要看到電視現場直播,發現原來綁架槍殺有機會發生在自已身上,所以感到極為可怕。

到底甚麼會影響我們對新聞事件的心理距離?現在同一時間,遠方的智利有礦難,中國有飛機空難。但事件中沒有香港遇難者,感覺就很遙遠。想起有句話叫「是故君子之遠庖廚也」,中學時讀這一句,覺得很虛偽的,但它卻又是真實的。它不是說人不應該吃肉,而是說如果人遠離屠宰的現場,就不會覺得噁心了。我們看見別人被殺,會有恐懼之心,因為我們看見別人會想到自已,腦部會發出訊號警告我們,原來我們自己也有機會慘死。看見動物死,感覺已隔遠了一些。如果只是吃肉,而沒有看見屠宰,就未必會有恐懼的感受了。倒過來,曾經聽聞過有人質疑殺動物是殺生,吃素要殺植物又何嘗不是殺生?為甚麼我們不會覺得割禾是殘忍,又怎知道植物有沒有痛苦的感覺?只不過我們離植物又遠了一層,心理距離又遠一些,我們很少會從植亡的死亡聯想到自己的死亡而已。如果沒有電視直播的話,感覺可能就沒有那樣強烈。如果事件中沒有香港人遇難的話,感覺又遠了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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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enes from a Marriage / Saraband

近來所看最深刻的是 Bergman 的電影。Autumn Sonata, Scenes from a Marriage 和 Saraband ,真實得讓人心裏發抖。都是些關於婚姻,家庭,人與人的關係的故事。他的電影總是逼使觀眾不得不審視反省自已和身邊人的關係。Autumn Sonata 說的是女兒和母親的那種愛恨交纏的關係。”When can we stop being mother and daughter?”那一句話真是讓人愀心。很多家庭都不是那樣輕鬆自在的,誰是自己的母親,是本來如此無法選擇的,但母親為何總是要扮演母親的角色,希望管制子女,又希望子女親近自己,不希望他們長大離開;而子女又為何總是扮演子女的角色,一方面很想得到父母的注意和關心,一方面很想擺脫上一輩的陰影,卻又發現自己的性格缺憾竟然和父母沒有兩樣。

「多少錯誤都是以愛的名義進行」,有時父母的愛會愛得令人窒息,有時對子女的過份期望,令子女覺得自己一生都無法長大。卻原來父母的心靈其實可能比小孩還要脆弱,大人只不過是年長了,卻一樣的不懂面對自我,一樣很怕失去了孩子的愛戴。想想當老師也有點相似,其實學生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老師和他們一樣迷茫徬徨,一樣有煩惱有私欲有愛恨有不成熟之處。而老師總是難免會喜歡乖巧勤奮的學生,有幾多老師能夠真正愛一些不聽話的學生?那種既愛又恨讓人看得心裏愀緊。Autumn Sonata 飾演母親的 Ingrid Bergman 年輕時是個美人,荷李活片 Casablanca 裏她也是女主角,但這一齣戲裏年邁的她演技實在深刻得多。

古典音樂是高尚是陶冶性情的吧?是用來溝通感情的工具?可是在 Bergman 的電影裏,古典音樂的出現總是一種可悲的情景,Saraband 裏父親逼女兒苦練,而且只希望她在自己身邊學習,令女兒很痛苦。祖父以最吵的音量去聆聽 Bruckner Symphony No. 9,企圖用音樂把自己和外在的世界隔絕,音樂本身反映了他內心的焦慮不安。在他的電影裏,玩古典音樂的人都像是有些心理 disabled 的人,追求 glory,追求完美,很渴望別人欣賞自己,在演奏音樂時懂得表現情感,但平常卻無法和人溝通自己的感受。

Scenes from a Marriage 裏面講的是一對夫婦之間的佔有、依賴和互相的怨憎,看了可能會令人懼怕婚姻。表面上的幸福和諧,暗藏著兩夫婦無法坦誠溝通的裂縫。據說這齣電視劇上演的那一年(只有數集,後來剪輯成電影),瑞典的離婚率也突然上昇,不知是因是果?這對離了婚的老夫老妻在 Saraband 再出現的時候,他們都老了,終於可以比較寛容地相對。老頭子半夜惡夢驚醒,還發現自己賴濕了,睡袍都髒了。老婆子說脫了吧,有甚麼所謂?兩個老人家赤裸裸地坦然相對,都快死了,無所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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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 comte de Monte-Cristo

基督山伯爵是我中學時少有能夠一口氣從頭看到尾的翻譯小說(當然,我看的只是中文版不是英文更不會是法文)。家裏的那一套基督山,分成四大冊,就好像金庸的武俠小說一樣那麼長篇。也和武俠小說一樣氣勢磅礡、豪氣萬千,讓人愛不釋手,好像現在的 Lord of the Ring 之類的通俗小說,雖然不會期待像孤星淚之類會有深刻的主題,但絕對好看和沒有悶場。金庸的笑傲江湖和連城訣裏關於監獄和復仇都很明顯地抄襲了基督山伯爵,所不同者,基督山伯爵的復仇主要不是透過決鬥(雖然他劍術、槍法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而是透過種種手段讓對手身敗名裂,如透過報紙和電報發放消息,如踢爆對手的婚外情和私生子,挑撥對方的家人之間的矛盾。

書中描寫了十九世紀初法國中產階級和貴族的華麗而又腐敗的生活,簡直就是當時的風情畫一般。資本主義萌芽,報紙電報股票債卷興起,各種舞會、看歌劇、決鬥、議會政治、毒物學、宗教、婚外情,各種中產的生活,都在書中有描述。書中描寫的許多地方和場景,如 Edmond Dantes 長大的城巿馬賽,他被囚禁的監獄(Le Chateau d’If),基督山島(Monte Cristo),意大利強盜路易吉(Luigi)的山洞,羅馬的狂歡節(白遼士也曾譜曲 Roman Carnival),還有女主角 Mercedes 來自 Catalan (即 Barcelona 附近)的漁村,都很吸引。法國有一套基督山伯爵的電視短劇,共四集六小時,雖然劇情略有改動,但基本上沒有偏離太遠,忍不住看了,很精采很過癮。說起來,瑞典、法國都有這種電視短劇,說它是電視劇,它又不會像我們的電視劇一來便是三四十集,但比電影又要長,幾乎等於三部曲的電影一樣。很特別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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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 for Vendetta

又看了 V for Vendetta。故事裏經常提到基督山伯爵,因為主人翁 V 同樣發現社會的不公,希望挺身抗爭。實在太喜歡女主角 Natalie Portman 了,無論是這個殺手不太冷裏面的小女孩,到現在都是那樣迷人。這齣片裏有一幕她被剃光了頭,穿著橙色的衣服,竟然看起來有點像西藏還是緬甸的僧侶。這齣電影和 George Orwell 1984 裏面形容的極權社會極其相似,一樣有一個獨裁政府經常在監察人民 (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政府刪改歷史,控制傳媒,不但想控制人們的生活,更希望洗腦控制人民的思想。最諷刺的是,V 裏面的人民,竟然許多年吃的都是人工的食物,沒有吃過真正的雞蛋,沒有見過真正的玫瑰,甚至幾乎忘記了有這些事物的存在。電視台的主播只因為家裏藏了一部可蘭經,立即被政府派人消滅了。(美國現在不正正有人想燒了可蘭經嗎?難道對宗教的寛容自由都沒有了?)另一件有趣的是 1984 電影裏(該英國電影也正是 1984 年拍攝),男主角是故事裏的受害者,在 V 電影裏面竟然飾演的是 Big Brother。很明顯,這齣電影是對 1984 的一個回應。1984 的結局是男主角最終也被洗腦了,變成社會機器的一部份,V for Vendetta 卻在談人民的醒覺,認識到自己的力量,反抗的可能。實在太精采了。

故事裏開場白提到 Guy Fawkes,一個 York 出生的英國人,在幾百年前想炸了倫敦的國會(你可以說他是恐怖主義,也可以說他是反抗暴政),結果被捕處死。每年十一月五日,英國人都會放煙花慶祝 Guy Fawkes 逝世的週年,到底是慶祝把暴徒處死了,定還是在慶祝人民反抗暴政的精神?(我竟然認識兩個朋友,和我自己都是在這一天生日,一位剛剛小我十年,另一位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很快我便三十歲生日了, 想不到全英國都會放煙花為我慶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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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nderland

在 Edinburgh 看了音樂劇 Wonderland,很精采。也是緣份,七月時自己寫的音樂劇 Alice 上演,八月時有機會看別人寫的音樂劇 Wonderland。Wonderland 這個劇裏只有兩個演員,他們的真實身份是 Mr. Dodgson (他的筆名就是 Lewis Carroll, Alice in Wonderland 的原作者)和飾演 Alice 的女演員 Isa Bowman。Isa Bowman 多年來飾演 Alice 這個角色,可是她已經長大成熟了,不想再演 Alice in Wonderland 裏的小女孩。她很想當一位專業的演員,可是多年來 Dodgson 只希望她演 Alice 這個角色。Isa 這次本來想來向 Dodgson 道別,但 Dodgson 極力挽留,要她再演一回 Alice in Wonderland。分飾多角,不同時候飾演 rabbit, caterpillar, dormouse, mad hatter,還有一個文字遊戲譜成歌曲,很是有趣。Lewis Carroll 很有趣的文字遊戲 (douplet),例如把 Black turns into white, tea turns into jam。

遊戲規則是要將一個字變成另一個字,每一步只准改變一個字母,中途經過的每一個都要是有意思的字:

e.g. BLACK-blank-blink-clink-chink-chine-whine-WHITE

http://www.psychologytoday.com/blog/brain-workout/200908/the-doublet-puzzle-masterpiece-the-pen-lewis-carroll

後來 Isa 實在忍不住了,問 Dodgson 為甚麼一定要她演 Alice? 是因為他喜歡他自己筆下創造的人物 Alice,而不喜歡真實的她 ?還是他在懷念他以前認識的 Alice Liddell? Isa 開始妒忌了,她很想知道,他心目中懷念的那個 Alice 到底是怎麼的模樣,她要看到真正 Alice 的照片。(有點像 Bluebeard Castle 裏面 Judith 一直很想知道 Bluebeard 的前妻是誰?)

裏面又有 Father Williams 一首詩譜成的曲。這是曾經令我很頭痛的一首詩,因為長短不一,難分段落,感覺上似是 through-composed 而不是 strophic 的歌,很難寫成曲子,但聽了 Susannah Pearse 作的曲,很喜歡。(p.s. Susannah Pearse 是紐約 TISCH 音樂劇作曲的畢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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