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 Alex Ross – The Rest is Noise

這是一本介紹二十世紀音樂的書,幾百頁的英文,卻不見艱深,讀來有如小說演義,把許多人物傳記、社會背景貫穿起來。但可惜的是二十世紀前半的寫得還細緻,後半部猶其是最近二十年,有點急急收筆的感覺。對於二十世紀後半,我一向覺得一頭霧水,理不出一個脈絡,所謂 postmodern 的世界,許多不同的分支流派在同時發生,而且來去匆匆,本希望有人能夠解畫,只可惜這本書關於當代的作曲家、亞洲、南美的作曲家都是蜻蜓點水帶過而已。而作者以文字介紹樂曲的時候,沒有譜例/也沒有聲音例子,其實還是不易理解。

關於 Sibelius 和 Britten 的編幅頗長,過於渲染 Sibelius 的「反潮流」和 Britten 的同性戀(不見得 Britten 每首曲都是在描寫同性戀、在尋找身份認同吧?)而 Rachmaninov, Holst, Vaughan-Williams, Dutilleux, Frank Martin 等等幾乎被忽略了。而作者卻不停地反覆談及文學作品如 Thomas Mann 的 Doktor Faust (以 Schoenberg 作為原形所創作的小說) 以及 Death in Venice (以 Mahler 為原型所創作的小說)。

比較喜歡關於 Weimar Republic 和納粹時期的段落。在那個一戰和二戰之間的混沌時期,德國也開始有了一點 pop music 的苗頭(cabaret, jazz, etc.)當時也有不少作曲家 Kurt Weill, Carl Orff 願意在 tonal 和 atonal,在 audience 和 modern 之間取得平衡。反而奇怪的是二戰之後,嚴肅音樂一面倒的走向 Schoenberg/Webern/Boulez 的序列主義路線。然後 John Cage 等等再來一次顛覆。實際上現代音樂是在這時候徹底地和群眾割裂。反而一些尋找中間路線的作曲家(以上提及的幾位),雖然不會被學院視為先鋒,但其實在一般音樂會中,走中間路線的音樂卻受到更廣泛的演奏和傳播。

有趣的是,四五十年代,美國和西歐的大學/政府機構其實並不懂得這些前衛音樂是甚麼,他們卻願意資助不少金錢養活這些作曲家,原來美國的情報機闗 CIA 也有資助 Darmstadt 現代音樂節,據作者的觀點所說,這樣的目的是為了向東歐共產國家宣示,美國和西歐比他們共產國家更進步?這是一種頗為奇特的思維,不知道現代音樂是不是真的能協助對抗冷戰,但真實可見的效果,卻是大學造就了一批不用顧及群眾的作曲家。但這批作曲家其實不見得因此變得自由了,在同輩作曲家那種必須要創新的想法影響下:”To write tonal music is to admit defeat” (不記得是書中哪一位作曲家說的)在大學的系統裏,似乎只有前衛的自由,卻沒有不前衛的自由。真正的自由人其實應該懂得忠於自己,不會被這些界限框住。

作者努力想將前衛音樂和流行音樂的發展扯上關係。確實後期的爵士樂 (bebop 以至 free jazz) 越來越 atonal,和前衛音樂實在越走越近。爵士樂不再是可以舞蹈的音樂,而是音樂廳裏正經地演奏,爵士樂也納入不少美國音樂學院的課程,慢慢地好像變成高雅藝術的一種,而不再屬於流行音樂。

而電子音樂,因為本身是一件新的科技產品,本身沒有包袱,無論 Stockhausen 還是 Beatles,都敢於去實驗去嘗試。而 Steve Reich, Philip Glass 等 minimalist 也影響了 Brian Eno, David Bowie 等等流行樂手。作者努力想將兩者拉上關係,似乎想告訴我們,前衛音樂並不是我們想像的那麼遙遠和陌生。一首曲如果全部是噪音,可能走得太盡,但當少量噪音夾雜在聽眾熟悉的聲音裏,又或者好像 Kubrick 電影的恐怖場景加上 Ligeti 的音樂,原來聽眾又會接受。

感覺上這本書把許多人物和事件湊在一起,寫成一本通俗的介紹書藉,作者沒有加上很多評論。好看的地方在於作者怎樣把現代音樂和社會環境的關係寫得透徹。

讀後感想。這種必須創新和突破的想法,是從何而來呢?其實早期的作曲家並沒有很強烈的要「進步」、要「發展」的想法,音樂只是在不經意間自自然然地轉變了。到十九世紀人們卻開始有強烈的「時代感」和「個人風格」,一定要和前人所作的風格有所不同,一定要有所突破。這和達爾文的進化論、馬克思的歷史唯物觀不無關係,以為舊的一定要被淘汰,新的會取代舊的。然而,當音樂到達 white noise 的時候,是不是等於發展已經到了盡頭?其實未必。只不過到了這一刻,我們才發現,原來每一個人都喜歡不同風格的音樂,再也沒有一個主流了(可能主流只是一個幻象,古典音樂從來都只是中產階級的玩意。)

站在當下來看,根本上「前衛」和「古典」並不是「取而代之」的關係。反而在同一時間裏,不同的音樂風格同時並存在這個世界上。在同一個音樂會的節目單裏,我們可能會見到當代作品、馬勒、巴哈並列地出現。就在這一秒鐘,有人正在聽粵曲,也有人正在聽搖滾樂。既然發明了唱片,時間的限制就已經不存在,新和舊其實是同時並存的。只不過在十九世紀,音樂會節目單裏,可能有七成是新作品,在現在的音樂會(以古典音樂而言),九成以上是舊作品。

據說內地已有人正在嘗試把這本書翻譯成中文:
http://blog.roodo.com/cloningtw/archives/880081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