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孤沖學琴記

無聊小說一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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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令狐沖被鋼琴老師岳不群責罰,到思過崖靜思己過。原來令狐沖這個小子最是不愛束縛,猶其喜歡亂彈琴,甚麼門派的琴譜都不論深淺,都拿來亂彈一番,但是師父留下的一大堆功課,好像音階和練習曲等等都感到很不耐煩,以致岳不群大發雷霆,說他走上了「劍宗」的魔路,忘記了「姿勢」、「用勁」等等氣宗的基本功,下令要令狐沖在山崖上苦練鋼琴一個月,先把那些邪魔外道的技巧全部忘掉再回來見他。

令狐沖在山上靜坐,甚感無聊。每一天都在腦海中思考當日和田伯光比拼琴技而落敗的事。田伯光雖然好色,卻是個出色的鋼琴家,而且他以「狂風快指」聞名於世,把一首李斯特的「鐘」彈得有如急風驟雨,讓觀眾目瞪口呆,令狐沖自愧不如。如此快的速度,到底如何才可以追得上?那田伯光約了令狐沖半個月後再次比試琴技,該當如何應付?

有一天,他突然發現思過崖的山洞裏竟然有一台 Steinway 三角琴,還有許多琴譜、CD 和學琴秘笈!五嶽派的琴技各有所長,衡山派變幻莫測,恆山派綿裏藏針,泰山派穩重厚實,嵩山派氣勢磅礡,而日月教的長老卻以一些獨特的曲目、奇怪的演繹手法,竟然比五嶽派的琴技更為吸引!令狐沖初時很興奮,很想把這些不同風格的琴技全部都學了。但越看越是心驚,真箇是天下之大,能人異士所在多有,世上的鋼琴家多的是,我令狐沖又怎麼可能比得上他們?難道華山派真是技不如人?令狐沖自忖,自己雖然天生聰明,但總是學琴起步太遲,算不上是一個天才兒童,而且為人懶散,這樣練習下去,即使從今以後發奮圖強,還有機會成為鋼琴家嗎?他越看得多大師越是覺得惶恐,只覺自己和大師的距離實在相差太遠了。

正當他在山洞裏坐在鋼琴前面練琴,靈魂出竅的時候,突然發現山壁上出現一個斜斜的影子。令狐沖嚇了一跳,怎麼有人到了自己背後,竟然毫不察覺?

只聽得一把蒼老的聲音哈哈大笑起來。「傻小子,這樣練琴,當然不會成為鋼琴家!」

令狐沖回過頭來,只見一個長滿白鬍子的老人家站在自己身後,原來自己陶醉於練琴,背後多了一個人竟毫不察覺。

令狐沖脫口而出地問道:「你是誰?」

那老人家嘆一口氣:「日頭好暖和啊。多少年我沒有看見太陽了,更別說上台演出了。」

令狐沖有點疑惑,不知道眼前的老人會不會是華山派劍宗的棄徒?

只聽那老人家說道:「我想岳不群那個小子從來沒有告訴你我這個糟老頭子的名字。二十年前,華山派劍宗和氣宗分廷抗禮。氣宗著重演奏的運勁和力度的掌握,劍宗著重手指的快速。可惜兩派都未殝一流的境界。那一年華山鋼琴大賽,本來我是要參賽的,怎知竟然中了美人計,唉…詳情就別說了。總之,氣宗以詭計勝出了比賽,從此氣宗奪取了華山掌門的地位,更把劍宗的徒弟殺的殺,監禁的監禁,餘下的流亡海外,不敢回家,只有我一個人二十年來在華山裏隱姓埋名,竟然沒有人察覺。」

令狐沖霍然站起:「世伯,我雖然敬重你是老前輩,但若你對我師父有不敬之言,請不要在我面前談起。」

那老伯呵呵大笑:「想不到你這個年青人竟然尊師重道!不錯,不錯!我看你這個人彈琴靈活,不會墨守成規,想不到岳不群這個小子教學生教得不好,收徒弟卻頗有眼光。你知道我是誰?我是風清揚!」

令狐沖又驚又喜,雖然岳不群平時絕口不提風清揚,令狐沖卻從江湖上聽說過,自己派裏有一位老前輩,最初是古典的鋼琴家,有一天突然離經叛道,搖身一變成為爵士樂的大師。從此以後,華山派不再承認風清揚是自己派內的鋼琴家。但風清揚卻從此消聲匿跡,絕跡江湖。

風清揚見令狐清仍然將信將疑,於是走到鋼琴前面開始演奏開來,竟然是一首兒歌。三歲小兒都曉得「打開蚊帳,打開蚊帳,有隻蚊,有隻蚊…」這首兒歌 Frère Jacques,沿自德國,可謂簡單至極,馬勒第一交響曲第三樂章亦曾經引用。可是風清揚並不是在彈奏任何一個人的樂譜,而是在即興彈奏。且別說和聲新奇,節奏多變,一時之間,好像左手在追逐右手;一時之間,幾條旋律同時並行,竟然比巴哈的賦格曲還要複雜;有時樂句有如行雲流水,靈感有如泉湧;有時慷慨激昂,有時如泣如訴。最重要的一點是,風清揚不用看樂譜,也不是背譜,他是即時創作,隨心所欲,現炒現賣,每一句都是那樣清新。但他雖然是即興,卻由聽不出有爵士樂常見的節奏與和聲,只是純粹的即興,已經到了無招勝有招的境界,無法歸類為任何一個派別。

令狐沖早就希望學習即興,卻一直不得要領,只聽得如痴如醉。一曲既盡,令狐沖立即跪倒在風清揚面前:「參見風太師叔!請受徒孫一拜!」

風清揚坦言接受令狐沖的跪拜,笑道:「可幸我晚年終於找到一個傳人。我先告戒你一件事,彈琴不是為了考試比賽,不是為了炫耀技藝。即使你彈得一個錯音也沒有,十指飛快,也不代表你能夠打動人心。而即興彈出來的音樂,也不一定比依著樂譜彈琴更好,好比有些人一定要看著文稿才能演講,有些人可以不依文稿出口成章。有些人自己寫不出文稿,只能讀別人寫好的稿,但他的演說可能很動人。有些人寫得一手好文,卻無法演講得好。即興者需要兩種能力兼備,而且融會貫通。」

令狐沖道:「你的意思是,要學好音樂,殊途同歸,最終目的都是感動別人?」

風清揚點頭稱是:「孺子可教也!也不知道你是真聰明,是假聰明。我問你,如果是殊途同歸,為甚麼要學習即興?」

令狐沖沉吟道:「我不敢肯定。但是我一直以來學習古典音樂,一級一級地考試,卻越來越覺得失去興趣,我實在不知道,把一首許多鋼琴家都已經彈過的樂曲,再重新彈奏,到底還有多少演繹空間。我喜歡創作,我希望彈一些東西,是大家沒有聽過的。但是,當我拿起一首爵士樂的樂譜,僅僅有旋律與和聲記號,我發現我完全呆了,不懂得怎樣彈。我發現自己沒有了樂譜,就不懂得彈琴,因此開始懷疑自己的學習方法,是否有缺憾。」

風清揚道:「此言正是。根本上,華山派的學習方法就是一板一眼,一招一式地學。我曾遠赴西域參考各派人士的演奏,雖然西域各國一樣有人學習古典音樂,但是他們並沒有像華山派那樣死板,以考試內容為規範,是以在西域的古典音樂人之中,有能力即興演奏的人依然很多。首先,中世紀至文藝復興的音樂,是容許演奏者即興加上很多裝飾音的。在教堂演奏管風的人也都需要懂得即興。後來,像巴哈、莫扎特、李斯特等等,本身就是即興的高手,巴哈甚至可以即興演奏出賦格曲。只不過那個時代的人,即興之後,仍會把自己認為較好的版本寫下來作為定稿。只不過後世的人,以為樂譜是神聖不可改動,演奏者和作曲者分工越來越仔細,因此演奏者即興的能力日漸減弱。即便如此,到了近代依然有不少演奏家懂得即興,小提琴家Menuhin本身有匈牙利民間音樂的功底,因此可以和印度大師Ravi Shankar一起即興演奏。」

令狐沖問道:「中國的傳統音樂也有即興,是不是?」

風清揚道:「相比印度或其它民間音樂,中樂的即興成份不算多。本來中樂是容許即興的。我相信以前玩中樂的人,即興能力會比現在的人強得多。你聽聽阿炳的二泉映月,每一段都略有不同,與其說是精心創作,不如說是隨意即興。我相信如果當初有多過一次錄音的話,阿炳第二次拉奏就會和第一次不一樣。那麼現在玩中樂的人又有沒有能力即興呢?我相信是比以前退步了,自從用了簡譜和五線譜去記譜,大家就習慣了把一切固定了,依照樂譜去奏,即興能力豈能不退步?許多老前輩懂得的傳統風格,是樂譜上無法記錄的。」

令狐沖問道:「徒孫有一事正想問。我剛才聽太師叔的演奏,一定是即興出來的,但又不是爵士樂…」

風清揚道:「誰說爵士樂是唯一的即興方法?爵士樂通常指定了基本的和聲結構,樂手是在一個大致固定的框架內自由發揮。但是,你想想,可不可以倒過來,音符是固定了,但樂曲的結構卻沒有固定,每次演奏的先後次序都可以不同?即興的方法又豈止一種,學習古典音樂又何嘗不可以即興?如果你尚未能掌握所有爵士樂的和弦與節奏,你會覺得爵士樂即興很困難,是因為你在學習用外語去說話啊!美國黑人熟悉的節奏,那是他們自小長大已經接觸的文化。你不熟悉,可以去學習,但有可能你一輩子也未能和他們並肩齊驅。學習外語絕對會對你有禆益,但是,有沒有想過,用你本身的語言,其實已經可以開始嘗試即興?」

令狐沖有如開了竅,突然間眼前括然開朗,猶如發現了一個前所未見的廣濶天地。然而,到底該怎樣學習即興呢?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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