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才,並不是考試訓練出來的

近來陶傑批評通識試題不合格,認為試題答案有「共識」,

就即是沒有「通識」,罵得痛快,引來城中熱話。有人認為通識科根本從頭到尾就是錯的,表面上期望「中立客觀」的答案,實則只會令學生揣摩考官要求,不敢表達獨特意見,是特區政府用以愚民洗腦的科目。也有人認為目前的問題,只是考試或改卷的模式不妥善,只要將之改善即可。但是以上兩種討論,也只是糾結於考試的內容問題,細心想想,到底怎樣才能夠真正培養通才,開闊學生的眼界,啟發思考?

通識是靠一個科目教出來的嗎?通識是可以用考試去測試出來的嗎?

先談談考試這種工具到底有能力做些甚麼,和沒有能力做些甚麼。

考試是用來評定能力高低的工具。要評定能力,就必須設定評分標準。在一個有效的考試,能力一樣的人,做同一份試卷,就應當獲得接近的分數。對於一些理科的科目,以考試去評核是比較有效的。文化科目(歷史、中國文化等等)則已經較難找出一個所謂「客觀」的標準。評分總會有主觀的因素,但不應該相差太遠。而教育局聲稱通識科沒有標準答案,但卻說改卷員會尋求「共識」,以減低主觀的因素。假如同樣一個考試,同一個人去考,不同的改卷員竟然會給予天淵之別的分數(e.g. 零分和滿分),其實已經說明這個考試是失效的,它根本沒有發揮到評定能力高低的功能。

問題的癥結是,通識根本不是一種「技能」,也不是「一種」技能。所以考試根本不可能判斷一個人是不是一個通才。我們根本不應該相信,通才是可以藉著「通識」科目教導出來,更不應該相信考試是評定能力的唯一方法。

通識不是一種「技能」,技能是可以比較的,是可以用考試量度的。但我們根本不可能說 A 君的通識比 B 君強。愛因斯坦懂得相對論,我阿媽知道今天街巿的菜價。你怎樣比較?

通識不是「一種」技能,它至少包含這些方面:
1. 知識的層面廣闊。對於許多不同範疇的知識和社會不同的議題都有所涉獵。
2. 獨立思考的能力。
3. 完整的人格。e.g.「德智體群美」,藝術審美的能力、群體工作的能力、健康的體魄以至人生觀等等。

其它科目某程度上已經可以增進學生不同方面的知識。我們從物理、化學等等學懂了「假設、實驗、求證」的方法,我們從語言、歷史、經濟等等科目認識我們的社會文化。其實只要取消文理分科,學生就已經可以接觸更多的知識。我中學時讀理科,就覺得很可惜,沒有機會讀文學、歷史等等,其實這些科目對任何一個人都是有益的。

如果認為這些科目缺乏時事的議題,當然可以在教育裏增添時事的內容。其實公民教育一直都存在,只不過它只是作為班主任課或者週會的一部份。現在等於把這些公民教育制度化,變成一個科目,一個「沒有標準答案但卻有共識」的科目。

當然以上書本上的知識並不足以構成通識,通識需要實踐。這就關乎學生的各種人生經驗了。學生如果有機會一人一票選出一個學生會,他就已經在學習實踐民主。透過組織學會、搞活動,學生就已經在學習管理以及團隊精神。學生如果有機會參與社會工作,做義工、做暑期工,他就已經從中接觸社會,吸收許多寶貴的經驗。而藝術、音樂等等,都有助培養審美能力。體育活動和各種比賽,當中各種挫折和難關,幫助鍛練學生的意志力。這些都是許多中學本身已經有的,只差搞得好還是不夠好而已。如果你認為通識就是為了讓學生在各方面成長,是不是應該提供機會給他們多實踐做事,而不是增添多一個學科?

單靠課堂的學習並不能訓練出通才。如果大家佩服奧巴馬,那麼奧巴馬是怎樣訓練出來的?一是他本身的背景多元化,令他在成長過長接觸到許多不同種族和階級的人和事。二來是美國自由而多元化的環境讓人能夠各展所長。一個打籃球出色的學生,即使學業欠佳,大學都會爭著要。一個神童天才,可以破格跳級晉升大學。香港的大學近年也開始破格收生了,但卻似乎只是偶然的例子,不過是一種公關的手段,而沒有納入常規的做法。假如大學收生,只有一半是看成績,另一半是看學生的課外活動,社會經驗等等,那麼學生自然就會因應這個制度而調整,自發地接觸世界上更廣泛的事物!我相信這樣的環境會更有利學生各展所長,學生也會更加快成長和懂得獨立思考,他們的價值取向也會更加多元化,而不會單單以通過考試作為學習的唯一目標。就是這樣一個簡單的改變,就可以成為一個誘因,去培養更多的通才!

如果我們認為通識的目標是啟發獨立思考,那麼通識就更應該是一個以心靈感動心靈的教育。通識的老師,應該是一個超級強勁的老師,一個能夠啟蒙學生成長的老師,他需要有豐富的人生閱歷,而且是一個充滿智慧和愛心的人。這樣的老師,每一個人一生中如果有幸遇上一兩位,就是天大的幸運。其實根本上中學教育中最缺乏的,是哲學(包括邏輯和思考方法)的教育,不要以為這些學科悶,老師好的話,這些正正是可能影響學生一生的課題,因為它是開啟其它學科的鑰匙,一理通、百理明,它也是利器,可以幫助學生思考人生。

近來賣帽子的女孩鄭金鈴變成一個傳媒爭相報導的都巿神話。為甚麼我們會這樣驚訝?因為她告訴我們,原來中學生也可以創業,這在香港簡直是不可思議的。因為這個社會根本不鼓勵學生去創業,這個社會只希望學生是乖乖聽話的學生,是在考試裏能夠答中「共識」答案的學生,這樣就可以製造更多的順民,共同發展「和諧」社會。一個懂得創業的青少年,並不是靠通識科教育出來的。我希望這個社會出現更多的鄭金鈴,而不是更多的順民!

中國音樂的「核心價值」

經過友人一番關於中樂的討論,就會發現其實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價值觀,並沒有一個共識可以綜合所有人的看法。這其實是好事,百花齊放。每個人都可以證明自己喜歡的那一套有值得欣賞的地方,最重要,還是努力去實踐自己想做的。

因為每個人的經歷不同,他所感受到的 “reality” 都其實是不一樣的。例如有朋友喜歡新音樂,經常在世界不同國家參與創作,他所見到的真實就是歐美的現代音樂世界,這個世界推崇的是發掘新奇的音色。在這個世界裏,其實到底放在你面前的是中樂團、是小組、是甚麼奇怪樂器的組合,都是沒有問題的。用甚麼手法根本沒有界限,總之懂得善用樂器各種千奇百怪的技巧去發揮獨特的音色就可以了。另一方面,有朋友扎根香港,旁及台灣、星馬,他看到的 “Reality” 就是,本地的中樂演出,主要就是參考西方古典浪漫派的功能和聲及管弦樂法寫出來的,他會覺得這就是現實,即使中樂團這個組合,在這些方面有很多限制,但仍然有空間去發揮其長處,以補其短處。

我喜歡聽傳統的古琴曲、以至箏、笛子、胡琴的一些較為舊的樂曲。對於現在大型中樂團的作品,恐怕十首裏只會有一首半首會喜歡的。我卻也接受那些前衛的技巧,也接受和爵士樂或其它樂隊的結合。至今為止,自己創作的東西卻大多數是比較守舊的(聽起來似古曲多於新創作)。

我經常問自己,到底中國音樂的核心價值(對於我來說)是甚麼。

中樂給我的印象是樸素雅淡的。我理想中的中國音樂比較像古琴或者崑曲,是修心養性的,聽了以後能夠感到心境寧靜安定,和道家的自然,佛家的空是相通的,是這紛亂的社會萬象裏可以尋求的一點靈氣。因此,留白很重要,一個音的餘韻(吟猱綽注)很重要,細緻很重要。即使是箏、笛、胡琴,它們都很著重每一顆音的音色變化,像是經過不停的打磨,千錘百練出來的。這就是中樂最值得咀嚼細味的地方。這些都要靠演奏者長年累月的修為,不單單是技術,而是對中國文化整體的內在體會。

另一類中國音樂是民間的,較為粗獷和有鄉土味的,好像京劇粵劇的鑼鼓,廣東音樂,很有地方特色的,或者民族特色的(維吾爾族的、藏族的、苗族的)。 一想到這些,會聯想到傳統的節慶,聯想到古代的城鎮,以至鄉村的農民。即興是中國音樂的重要元素,卻很可惜地自從學習了西方的記譜以後,新一代已大多數失 去了即興演奏的能力,也並不是很多人能夠掌握自己地方音樂的特色(高胡要加花得像廣東音樂,並不容易啊。)情形就像普通話全國通行之後,地方方言越來越少人說,整個社會的面貌越來越單一。無論是深圳還是烏魯木齊,到處都是一模一樣的平房子。

我真的覺得文革,以至整個現代化的過程中,最大的禍害,就是令中國人的審美能力大大退步,粗糙得連美和不美的分辨能力都沒有了。到處都是生硬可笑的不中不西的標語,醜陋的简体字,華麗而庸俗的建築,而大家都竟然習以為常,不覺得有問題。不懂得分辨美醜的結果是,對自己的傳統失去信心,但卻很在意別人的眼光。中國人以為只要把別人做到的,自己都做得到(二十年內超英趕美),就能夠得到別人的尊重。因此中國人特別愛考試,以為考試考得高級數,能力便高。因此中國人愛比賽爭第一,以為這樣才是榮耀。這個內在因素造就了皇家音樂試、中央音樂試和校際音樂節等等在香港的流行,也造就了全中國的大型樂團。(因為它夠大夠粗夠氣派!)現代化的都巿生活讓人緊張,也讓人無法專注把一生的時間只是去琢磨一種工藝。

到底音樂存在價值是甚麼?就是表達美,表達情感,我相信這是音樂的目標(但我相信並不是每一個人都需要認同這一點)。我相信藝術本身是有生命力的,「只要你相信,整個宇宙的力量都會幫助你去完成你的夢想。」(這句話原來出自《鍊金術士/牧羊少年奇幻之旅》,在印度電影 Om Shanti Om 也曾經引用)。例如,為甚麼台灣的雲門舞集會做得好?除了經營得好、宣傳包裝得好之外,內在的價值才是最重要的。一定是它本身有一些東西觸動了其它人,才令人們願意支持它。

如果把著眼點先放在如何生存,如何迎合別人的口味的話,而不在意音樂的平庸,我會覺得這樣的方向,本身就已經站不住腳了。長此下去,反而會容易流失聽眾,甚至連本身喜愛中國音樂的人也會越來越失望,離此而去。這並不是說只有傳統的樂曲才是正路。這並不是一個框架,相反地,只要能夠發掘中國音樂那內在的價值,你可以覺得它的價值就是「古雅」,是「鄉土味」、還是「即興」的靈活性,就能夠感動聽眾。只要你能夠掌握中國音樂的內在價值,即使你用的不是中國樂器,也可以創作出具有中國韻味的樂曲。e.g.如果以大提琴也可以玩出胡琴的味道,那就沒有必要用革胡了,因為那只是「徒具其形」而已。神韻更重要,反而形式上的嘗試可以很自由,不論是大型中樂隊的樂曲,是中西混合的樂隊,還是前衛的多媒體劇場,又有何不可?我們絕對可以和西方的樂種碰撞,試驗新的風格。但是,重點是「碰撞」,而不是磨合,e.g. 以中國樂器去演奏歐洲音樂的和聲,即使不是白廢心機,也只會事倍功半。

想起達摩傳授弟子的故事。達摩說其中一個弟子得到皮、一個弟子得到肉、一個弟子得到骨,慧可只是鞠躬,達摩卻說他得到了髓。

可惜的是許多大型中樂團作品,只是得到皮啊!

說了許多,好像泛泛而談。但我相信在我有生之年,還是可以見到一點點改變的。其實,現在的中樂已經在逐漸轉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