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序曲

近來在讀一位韓裔學者 Lee Sang-Kyong 的書 “East Asia and America – Encounters in Drama and Theatre”。很有趣的一本書,講述東方戲劇對西方戲劇的影響。近代東方的戲劇故然受到西方深遠的影響,從傳統的戲曲舞台,發展成寫實的話劇、寫實的佈景。但倒過來東方的戲劇也在影響西方。十九世紀歐美的人對東方藝術的興趣越來越濃厚,日本的浮世繪影響著Manet, Van Gogh 的繪畫風格,中國的唐詩變成馬勒的《大地之歌》,但西方在吸收東方藝術的時候並非沒有「誤讀」。好像普契尼的《蝴蝶夫人》、《杜蘭朶》,雖然有東方素材作為異國情調(exoticism),骨子裏仍然是意大利歌劇。這本書主要集中在戲劇上的影響。據說最早被翻譯成歐洲語言的劇本是《趙氏孤兒》。

到了二十世紀,梅蘭芳的歐美之行,影響到當時的戲劇大師布萊希特、電影大師愛森斯坦等等。布萊希特更發展出「間離效果」,還創作了《四川好人》、《高加索灰䦨記》等等戲劇,亞洲戲劇對他的影響是無容致疑的。布氏可能覺得東方的戲劇是抽象的、靜止的,最讓他感興趣的是說書人以旁觀抽離的角色去說故事,還有面具、面譜等等把人的形象、表情典型化等等。但其實中國的戲曲一點也不像《等待果陀》那樣抽象。中國的故事很實在,很貼近平民百姓,劇情易於理解,而且很多時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樣的故事在西方可能只算是通俗劇(melodrama)。唯一比較簡約的(其實也不是抽象),是舞台設計、以舞台動作來表現騎馬、登山等等而已。中國的音樂、中國的戲劇常常被人說是「即興的」,但即興不等於隨機,其實是建基於很多習慣的程式,這也是常常被西方人誤讀之處。

東方的題材也偶然在音樂劇出現。最早的是 Gilbert and Sullivan 的《日本天皇》(Mikado),或者仍然算是輕歌劇。關於泰國的《國王與我》、關於太平洋戰爭的《南太平洋》(South Pacific)、關於越戰的《西貢小姐》。但它們在音樂和戲劇風格上,還是接近音樂劇慣常的做法。吸收了最多東方原素的,可能是 Sondheim 作曲作詞的《太平洋序曲》(Pacific Overtures),內容講述十九世紀末美國以船堅炮利打破了日本的鎖國政策,簽署了不平等的神奈川條約,引發日本的發憤圖強以至明治維新。雖然這是美國人寫的音樂劇,卻同情東方人的觀點,在劇中這些西方列強被稱為 barbarians,而他們來到東方的目的就是獲取利益而已。而劇中幾乎九成都是亞洲裔的演員(日本、中國、韓國人都有),據主要演員在訪問裏說,這在1976年的美國實在是罕見的事。亞洲裔的人,若非在美國土生土長,畢竟說話會帶有亞洲口音,很難得到全職的演員工作,很多時只是合約工。這並非是種族歧視,而是實在太少的戲劇裏面會有亞洲人的角色了。

㩀說這個劇吸收了許多能劇和歌舞伎的技巧,例如以說書人去講故事、配以默劇般的舞蹈和動作,富有東方色彩的音樂(樂隊裏還運用了日本的竜笛、琵琶等等樂器),有一段Lion Dance。而且不少歌詞好像在模仿日本的俳句,其中有一段甚至像兩個人在比拼對聯,實在風格很獨特,和任何一齣音樂劇,甚至 Sondheim的其它作品都很不同。據說這齣劇在首演時不被人欣賞,同年大多數的Tony Awards獎項都由另一齣音樂劇Chorus Line領去了,但Pacific Overtures在三藩巿、洛杉磯等等較多東方人的地區演出卻受到熱烈歡迎。而經過許多次的重演之後,才漸漸被更多人欣賞。

看看這一段 Lion Dance,有些時候音樂好像傳統的日本音樂,有時好像美國的Marching band,頗為荒誕。後半段的”Please Hello”美國的軍官強逼日本的大臣歡迎美國人的來臨。有人竟然把整個首演的錄影放上了 youtube,雖然 VHS 錄影帶的質素不佳,但總叫做有得看。

Please Hello 的歌詞

Poems 的歌詞

首演的時候,亦曾在日本的電視台播放。有一些日文網頁也有介紹Pacific Overtures,但我不懂日文,沒法理解。不知道日本人對這劇的觀感如何?到底有幾「日本」?

Sondheim 歌詞的節奏

英文和中文歌詞最大的分別是,中文字都有音調,某程度上限制了字的音高;而英文字卻注重accent,某程度上決定了樂曲的節奏。希臘的史詩已經很注重節奏,在每一段詩之前往往標注,這一段詩歌是 “iamb” (短-長),”trochee”「長-短」,或者 anapest (短-短-長)等等的節奏。這些節奏其實一直影響之後的詩歌和音樂,無論是中世紀(猶其是 Troubadour 的音樂基本上就是以 trochee 和 iamb 組成),以至現在任何拉丁語系(英文、德文、法文等等)的歌曲,都可以找到這些基本節奏的原理。

因為 Sondheim 本身既是作曲人,也是作詞人,他有可能同時間創作歌詞和音樂,所以他的歌詞本身已經帶有很明顯的節奏感。且來介紹一下 “Into the Woods” 。”Into the Woods” 也是很兒童不宜的,把格林童話惡搞的音樂劇。我們最認識的「惡搞童話」可能是 Shrek ,刻意把迪士尼的王子和公主變成醜陋的史力加夫婦,Into the Woods 也不惶多讓,原來喜歡灰姑娘、長髮姑娘的王子就是喜歡睡美人、白雪公子的王子,那位非常花心的 Prince Charming 在劇中有一句經典台詞:”I am born to be charming, not sincere”。

以下看到的這一段,講的是小紅帽的故事。我看這段音樂劇的時候,第一個疑問是,小紅帽不是應該戴著紅色的帽子嗎?卻原來在不同國家,格林童話裏面的這個角色被翻譯作不同的名稱。德文的原名是 “Rotkäppchen” (Red Cap),但翻譯作英文的時候變成了Little Red Riding Hood,她是穿著紅色斗蓬(red cape),戴著頭巾(hood)而已,並沒有說她的帽子是紅色的,於是在不少國家這個角色被翻譯成「紅斗蓬」。但在中文、日文的翻譯,似乎是根據德文原著的名稱,稱為紅帽子。在這個音樂劇裏面,那隻 wolf 似乎並不單單是想吃人的狼,而是一隻 color wolf 了(看看他那誇張的下體),他在引誘小女孩去「看花」,說時間多得很,何必急著回家?小紅帽幾乎心動了,所以說,兒童不宜得很。(Sondheim 和尹光可能是難兄難弟?)

這裏可以看看完整的歌詞:
http://www.allthelyrics.com/lyrics/into_the_woods_soundtrack/hello_little_girl-lyrics-77203.html

嘗試分析一下歌詞的節奏感:
[WOLF]
Look at that flesh
Pink and plump
Hello, little girl

Tender and fresh,
Not one lump.
Hello, little girl


You’re missing all the flowers.
The sun won’t set for hours,
Take your time.

[LITTLE RED RIDING HOOD]
Mother said,
Straight ahead,’
Not to delay or be misled.

以上 bold 的字眼,就是強調的音節。
試試把歌詞讀出來,你就已經可以明顯地感覺到三拍子(或者compound time,6/8拍子)。
而且以 trochaic 的節奏為主(長-短)。
除此以外,句子的押韻也是令歌詞有趣的地方。
e.g. plump, lump; head, said, led; flesh, fresh; flowers, hours。
而且不同的英文字會給人不同的感覺。單音節的字特別爽快。
以 b, p, f 等等 consonant 開頭的字會特別響亮。
可以注意到 head, said, led 都是以 d 音作為尾音的字,
就像廣東話的入聲字一樣特別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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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in the Park 的這一段 “Color and Light” 歌詞也是非常有趣,誰也想不到單單用顏色可以寫出一段很精采的歌曲:

首先鋼琴的 staccato 的聲音在摸仿女主角 Dots 搽粉的節奏,這做法簡直是卡通片音樂的 mickey-mousing 效果。然後畫家 Seurat 一邊畫畫,一邊以顏色的音節來唱一些無厘頭的歌詞,staccato 的聲音和畫家的 pointillistic 的風格互相輝映:

Red red red red
Red red orange
Red red orange
Orange pick up blue
Pick up red
Pick up orange
From the blue-green blue-green
Blue-green circle
On the violet diagonal
Di-ag-ag-ag-ag-ag-o-nal-nal
Yellow comma yellow comma
Numnum num numnumnum
Numnum num…
Blue blue blue blue
Blue still sitting
Red that perfume
Blue all night
Blue-green the window shut
Dut dut dut
Dot Dot sitting
Dot Dot waiting
Dot Dot getting fat fat fat
More yellow
Dot Dot waiting to go
Out out out
No no no George
Finish the hat finish the hat
Have to finish the hat first
Hat hat hat hat
Hot hot hot it’s hot in here…
Sunday!
Color and light!

這讓我想起很多 English madrigal / folksongs / Christmas carol,都喜歡用無厘頭的音節來唱歌,(e.g. Deck the hall 裏面的那一段 fa-la-la-la-la 的 nonsense refrain)。

這裏看看完整的歌詞:
http://www.allmusicals.com/lyrics/sundayintheparkwithgeorge/colorandlight.htm

當然,最有趣的是到了第一幕的結尾,所有演員會排列成這幅名畫的模樣:
Seurat

但多了一個人,那就是畫家自己:
SundayInTheParkWithGeor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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